| 23rd Jan 2008, 18:15 PM |
火花 | (452 Reads)

我看見你,玫瑰,微微開啓的書
——里爾克《玫瑰集》
10月31日 星期三 陰
時間真是快得讓人措手不及。一年伊始,轉眼已近年尾。這些天趕畫稿。不教畫時,我幾乎足不出户。下午四點喝咖啡的時間,我没有讓家傭像平時一様煮咖啡准備糕點。我想出去走走。我從床頭拿起《三詩人書簡》放進手袋。换好衣裙,穿上短靴下樓。家附近没有Pacific Coffee也没有Starbucks。我到McCafe買了鮮奶濃咖啡和朱古力松餠,便坐在角落開始看書。我仍然在看有關萊納·瑪利亞·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的書。從今年春天起我就開始讀他。書尾,我看到茨維塔耶娃寫給里爾克的悼亡信時,眼睛濕了。
1926年冬天,里爾克病重,没有再寫信給茨維塔耶娃。12月29日里爾克病逝。茨維塔耶娃在悼亡信中寫道:我不想重讀你的信,否則我會想去找你——想去那裡——可我不敢去想——你當然知道,與這「想」相關的是什麽。萊納,我始終感覺到你在右肩之上。
我回家時,才五點多,天色已暗。路上接到一個電話,我停在樓下的長廊裡。是久未聯絡的友人,說話間,起風了,風夾着雨粉斜斜飄到肩上。寒意透進薄薄衣衫。
11月1日 星期四 雨
今天工作到中午,掛念起回到故鄉的父母。打電話給父親,父親的電話一直没人接聽。再打過去給母親,她正在市場買魚。她説父親過了生日就不再吃紅肉。電話那頭我聽見熙攘的人聲,腦海裡浮現故鄉小鎮那個色彩繽紛的市場。我仿佛看見那些擺賣鷄鴨魚肉,各色蔬菜和瓜果的攤檔。看見那些攤檔主人印有歲月痕跡的生動面孔。還有那些漂亮的乾貨香料攤檔。花椒胡椒八角辣椒粉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和乾貨都裝在木制或彩色塑料的容器裡,井井有條。紅色,咖啡色為主的暖色調,有種渾然天成的溫暖厚實。
以前回老家,我也總喜歡陪母親去市場買菜。那些有滋有味的生活景象百看不厭。現在,地球的自然生態環境受到嚴重的破壞。而印象中的故鄉,那個澧水河畔的小鎮在我心目中仍然是世外桃源。那片土壤上的人們,生活節奏緩慢閑適彷彿置身于時間之外,那景象就如一幅現代版的清明上河圖。
父母一生走遍大江南北。恍然間,父親七十歲了,而母親也已經六十二歲。我深愛著的父母業已年邁。
11月2日 星期五 雨
最近又失眠,也許真的開始衰老了,在這些失眠的午夜甚至會因為身體某些小小隱痛而感到死神輕輕擦身而過的影子。
臨睡前我仍在看里爾克的《馬爾特手記》,書中説:我們每個人的死都裹藏在身體裡,就像一粒水果包裹着它的果核一様。兒童的身體裡有一個小小的死,老人們則有一個大死。這些失眠的時刻,我漸漸開始感覺到身體裡面那個死,越來越近。
以前,我不明白死,看見人死,就哀傷。其實,人,誰有權避過死呢?或者,死亡真是一場永久的睡眠,是這様嗎?
下午去上課的路上,我注意到樓下榕樹中間那棵不知名的大樹只剩光秃秃的枝丫。這棵每年春天都開滿醉人香氣小花的大樹,枝丫上已經没有一片樹葉。今年的春天我在哪兒呢?我竟然没有看到過它花滿枝頭的景象。我突然想起,里爾克的墓志銘:
薔薇,啊,純粹的矛盾喲
喜悦
是無人的睡眠
在那麽多
眼瞼下
11月3日 星期六 晴
今天上午我教學生們畫動物。我在白板上寫下Drawing a Dog,然後一步一步示範怎様把狗畫出來。我畫了狗的三種不同姿態。孩子們開始畫,有兩三個很快就畫好了,狗的身體結構都很准確。還有幾個畫不好。我解釋了要注意的地方,然後説:畫不好没關系,從今以後要仔細觀察狗。仔細觀察身邊的一切,然後記住。
我昨天臨睡前在《馬爾特手記》中讀到:……詩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様只是簡單的情感;詩更多的是經驗。為了寫出一行詩,一個人必須觀察很多城市,很多人和物;他必須了解各種走獸,了解飛鳥的飛翔,了解小花朵在清晨開放時所呈現的姿態……。是的,觀察。我在心裡問里爾克,畫畫也是同様的道理嗎?
我想到「安静」這個詞語,它總是跟全神貫注這様的詞語相伴隨的。茨威格有一段描寫里爾克的文字,我好喜歡:「……,而里爾克,不論他走到哪裡或者在那裡駐足,他周圍就會産生某種安謐的氣氛。」這些文字,我總是讀了再讀。
11月4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早起,於是跟先生一起去對面二樓商場的快餐店喝咖啡。其間,先生一直把頭埋在報紙裡。我不看報紙也不看書,而是注視玻璃外,一隻栖息在白千層樹枝上的黑色小鳥。它變换着不同姿勢跳來跳去,最後停在我的視綫裡梳理自己的羽毛。
十月中,浩還指着白千層樹上的白球小花對芳芳和我説:蒲公英。我們哈哈大笑。現在那些笑聲都隨着枯黄的小小花朵不知飄落到了何處。
回到書房,我拆開昨天在新城市廣場新買的CD放進唱機。這是一個我并不熟悉的樂隊,來自美國加州的KoRn。我立即買下這張CD,只是因為CD上那些極富想象力的插畫實在太美。是的,最初我僅僅是為了插畫而買下了這張CD。當KoRn的重金屬震撼我的書房時,喧囂的音樂竟然如此觸動我心。KoRn扯著桑音唱出的正是我靈魂裡那些不為人知的,歇斯底里的部分。
我從網上搜到KoRn的網站,然後再搜到插畫作者Richard A. Kirk。Richard A. Kirk竟然也寫博克。我花了一個上午讀Richard A. Kirk的博克,發現他也喜歡觀察,觀察昆蟲以及身邊的一切。螞蟻,在下雪的冬天,他也會想象螞蟻在温暖的巢穴裡圍坐在火爐邊。
小時候,我也曾趴在土堆旁,一連幾個小時觀察螞蟻搬運食物回洞穴。螞蟻像軍隊有次序地在陽光下移動。陽光烤在我幼小的頭皮上暖洋洋的。當時,新疆的那個童年的天空,一定是藍藍的,又高又遠。
今年夏末八月,我跟女兒一起去了歐洲旅行。在東歐城市與城市之間的路途中,小小女孩給我聽她mp3裡面的歌。那首優美的曙鳳蝶伴隨着我們在奥地利,阿爾卑斯山脚下奔馳。容祖兒甜美的歌喉掠過歐洲小鎮童話般的小屋;掠過車窗外,路邊開到最後的野罌粟 。遠遠眺望山下,有狼犬在寜静的原野上奔跑追逐……牠們奔跑著的優美身影,至今仍在我記憶中不曾停歇。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麽比自由自在更重要的事情呢?
在Richard A. Kirk的畫裡面,人不再是人,而是機械、昆蟲、樹根……任何大自然的一部分。每當我注視從路邊石縫生長出的野花,就想,人究竟是什麽?我們最終都要變成泥土,變成水,然後變成隨時光流動的空氣。如果説人死後有靈魂,那麼我們的靈魂會不會跟花草樹木的靈魂,猫猫和小鳥的靈魂相通呢?
此時樓下窗外,忽然有清亮歡快的鳥鳴傳入耳膜。鳥兒們的啾鳴由遠至近,再由近漸漸遠去。這些鳥兒是去年十月在城門水塘河岸樹林裡啾鳴的那群鳥兒嗎?我不知道。我看間見樓下樹叢中那棵黄禪樹依然開着花,在風中,隨周圍葱蘢的樹木一起摇曳生姿,仿佛從不曾凋謝。
馬俐(Mary Ma) 二零零七年冬天於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