兿術家與狗

   　南方的冬天，一出門就能看見地上鋪滿凋謝的紫荆花。走在人行道上，微風拂過，落花緩緩飄過肩頭落在地上。

一個傍晚，李克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看着自己被夕陽拖長的影子，孤零零在模糊的樹影中向前移動，心中涌出寂寞。而每走一步，脚下花瓣就會被碾至變形粘在水泥地上，仿佛淚斑。想到青青收拾皮箱離開的那天，李克嘆息，情緒越發低落。青青離去曾一度讓李克覺得生無所戀。什麽是愛，李克越來越不清楚。曾經怎麽深愛，要訣別也只是瞬間的事。

青青剛搬進李克租來房子時，李克覺得生活美好温馨。

他們一起去河堤散步。冬日午後，一起坐在樓下花園的長凳上讀書。陽光照在青青柔軟的頭髮上，她的髮絲就像波光粼粼的河水一般動人。他畫了很多青青不同時候的模様。

日子久了，李克漸漸發現青青是個被父母嬌縱大的女孩。有時候她很粘人，有時候又跟朋友去夜店跳舞，徹夜不歸。

他的生活不再在掌控之内。在他擔心他們的房租時，她却又買了一大堆昂貴的衣服和化妝品。

她説：「克，你看這是Chanel唇膏最新顔色呢,還有這個紫色的Cover Mark粉餠。嗯， Anna Sue的胭脂多漂亮，我就喜歡這些玫瑰花的形狀……」，李克看着她台子上琳琅满目的化妝品，有些甚至連包裝都没拆，就忍不住説「青青，我們的錢已經剩得不多了，你可否只購買需要的物品？」

「那你可否多接一些訂單，或者找一份收入好點的固定工作？」

「 我需要整塊的時間來創作，我只想畫自己想畫的畫。」

「難道你没想過我？你畫畫永遠都不成功怎麽辦？你不能只靠畫畫生活！」

「人生只有一世，來到這個世界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足够了，我就是為自己畫畫。」

「為了你自己？有没有想過我？我怎麽可能一世跟你挨窮？」

…… 

多年來，李克已經習慣一個人生活，但現在，李克覺得仿佛生活在一個比沒有青青以前更加孤寂的荒島上。身邊没有可以厮守的人，也没有可以説話的人。朋友們都有固定的工作。李克一年工作三四個月，剩下的時間都用來創作，畫自己的畫。

有天，李克多年的朋友王强找李克喝酒，對李克説他已經跟費安分手，他們誰都不想帶走阿瑟。阿瑟是一隻跟王强和費安一起生活了兩年的約瑟爹利犬。李克去他們家時總會逗牠玩一陣。

王强説，費安喜歡狗。他們剛搬到一起時，在九龍一家寵物城，費安一看到阿瑟，就站住不再動。才三個月大的阿瑟，黑色的毛髮還没有變淺。牠那雙黑亮的眼睛巴巴地看着費安，就像一個無辜的小小孩。王强只好用信用卡付了帳，再買了一些狗糧和寵物用品就把阿瑟帶回了家。

分手那天，費安向王强叫囂：「我才不要帶走阿瑟，免得阿瑟令我再想起你這個衰人！」

李克也不多問，只是聽王强大吐感情的苦水。末了王强説：「如果不嫌弃，就把阿瑟送給你吧。」李克説：「把阿瑟帶來先放我這兒吧，反正我也很喜歡阿瑟，而且一個人住。你們和好了，再還給你們。」王强説：「恐怕没機會了再和好了。對了，我上個月在金鐘看見青青挽着一個男人的手臂……」

「以後不要再提青青了，都已經過去了。」

 　　兩歲多的阿瑟是澳洲品種，身體比一般約瑟爹利要高大。牠還没有完全變淺的毛髮有綢緞般的光澤，摸上手的觸感絲質般幼滑。在李克家，阿瑟也没有不自在，滿屋子到處走動，只是偶爾有些神經質，不知道是不是掛念主人的緣故。

阿瑟跟李克本來就熟，没多久彼此間就建立了互相信賴的關系。

李克除了喂牠罐頭，自己做飯時也會預一份給阿瑟。阿瑟每天陪着李克，李克畫畫時，牠就趴在李克脚邊，也不閙。早上阿瑟總是用濕毛巾一様的舌頭舔李克的臉，准時把他唤醒。黄昏的時候，李克就帶阿瑟去河邊跑步。阿瑟跑得很快，總是把李克抛離一段距離後，又回頭站在前面等他。牠懂得一直讓自己和李克保持在彼此的視綫之内。下雨天不能外出，李克就教阿瑟跳躍呼拉圈，然後是從李克用雙手環成的圈跳躍過去。阿瑟非常聰明，自信又有耐心。牠還學會了像猫一様翻身，跟人握手，替李克拿拖鞋。每次外出，李克回家，阿瑟總是等在門口，風雨不改。

跟阿瑟一起生活了近一年，李克的生活變得有規律，他畫了近五十幅自己滿意的油畫。阿瑟已經變成他生活的一部分，甚至繪畫的一部分。

阿瑟終于還是被帶走了。王强跟費安很内疚，就買了一隻兩個多月大的獅毛爹利犬送給李克。李克給牠取名叫小瑟，小瑟没有阿瑟健康活潑。牠看上去弱小無助。只一個星期就開始咳嗽，拉肚子。李克帶牠去看獸醫，診斷結果是小瑟染上了狗瘟。李克要定期帶牠去打針，每天花很多時間去照料它，百般呵護。因為醫藥費不菲，李克開始替一些書和雜志畫插圖。

有一陣子小瑟似乎好起來了。李克帶牠去河邊散步。牠總是踏着小小密密的碎步緊跟着李克，從來都不超前。牠不曾像阿瑟那様雀躍過。李克總感覺牠就像捧在手中的精美的瓷器，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啪的一聲碎掉。

令人害怕的時刻終于到來了，那天早上李克醒來，睡房不見小瑟。地下到處都是小瑟的糞便，順着糞便，李克發現小瑟瑟縮在畫室的角落，黑暗的書櫃後面。李克趕緊察看小瑟，但小瑟不動，李克立即抱起牠衝出門去動物診所。

獸醫説，這小狗再也没辦法醫治了，請您考慮一下，在這文件上簽個字……

李克走出動物診所的時候，已經淚流滿面。長廊下，李克呆呆站在回家路綫的小巴站。緑色小巴一架一架駛過，李克却不懂得要上車。世間竟然有這麽無望的愛……半個多月，在李克越來越愛小瑟時，牠却像天邊的雲烟慢慢消散，説不見就不見了，毫無理由和踪跡可循。

後來，王强跟費安結了婚有了可愛的女兒，他們幸福快樂跟阿瑟生活在一起。李克偶爾帶上阿瑟喜歡吃的零食去王强家，每一回都要跟阿瑟在他們家後院的那棵鳳凰木下面玩一會兒。

生活除了比以前更窮更孤寂，一切好像還是依舊——直到有一天李克清理雜物，在書架底層看見青青留下的那本《小王子》，書裏面還夾着玫瑰紅絲帶的書簽。這本書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李克翻到夾着書簽那頁，看到被青青用筆畫了綫的段落：「我的生活很單調，」狐狸對小王子說，「……如果你馴養了我，那我的生命就會充滿陽光。你的腳步聲會變得跟其他人不一樣。……你看到那邊的麥田嗎？我不吃麵包，小麥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但是你有金黃色的頭髮，如果你馴養了我，多麼美妙！金黃色的小麥會使我想起你的頭髮。同時我也會愛上傾聽麥浪裡的風聲。」

李克坐在沙發角落，四周無邊寂静，寂静得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和脉搏的跳動。李克似乎聽見青青的笑聲；看見阿瑟在屋跳來跳去的快樂身影，還有小瑟憂鬱地趴在墻角的様子。小王子，玫瑰和狐狸；青青，阿瑟和小瑟加上自己，到底誰被誰馴養了？

十二月的香港充滿節日氣息。星期天，李克去書店買了一些新書和繪畫的材料，然後乘巴士回家。他很自然上樓走向靠窗的位子，坐下才發現樓上一整層除了他自己再無別人。巴士在美麗的聖誕燈飾中開開停停，馬路邊，一棟棟高樓的窗户裏透着温暖的光亮。樹影下不時有挽着手臂的戀人。坐在一整層空蕩蕩的巴士裏面，李克感到自己像是在一個與周圍世界隔開了的寂寞星球。他想起卡夫卡的一句話：「我被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與一切事物隔開，我沒有一次不碰到過它的邊界  。」

如果按現在的生活標准，李克剩下的錢只能維持半年多。李克打算搬到租金更便宜一些的房子。他還有好多自己想畫的畫要畫。

生活可以再清苦一些，但只要活着，畫還是要繼續畫下去的。